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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对于美国局势存在着两种彼此对立的误解。一种观点常见于社交媒体以及一些左翼团体的刊物,认为一场大规模的反击已经展开,正在扭转特朗普反动浪潮的势头。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美国已经彻底落入法西斯手中。这两种看法都错了。
先从第二种观点说起。具有法西斯主义倾向的团体确实越来越引人注目。大家大概都看过7月4日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的那场集会的画面:数百名新纳粹挥舞着南方邦联旗帜。白人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恐怖一直是美国统治阶级用来摧垮工会和工人阶级的武器,在危机时期尤其如此。从总统本人的言论到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招募海报,白宫上下充斥着白人民族主义;它还将继续被用来把工人的愤怒从统治阶级身上引开。所有这些当然都是十分危险的发展趋势。然而,它目前还没有形成一场有组织的群众性法西斯运动,主动试图消灭工人运动、左翼以及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种趋势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随着自由主义不再是统治阶级占主导地位的政治意识形态,特朗普的反动右翼民粹主义正在重塑美国的政治格局。关键在于,他已经在工人阶级的部分阶层中赢得了相当大的支持。如今,经济开始摇摆不定,再加上特朗普发动的对伊朗战争给美帝国主义造成的烂摊子,他在政治上正遭受一些打击。MAGA阵营内部的裂缝正在扩大,而特朗普也正在失去一部分曾经投票支持他的人。工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数百亿美元花在一场只会进一步推高物价的战争上。另一场“无休止战争”的循环正在重演。面对这种局面,工人还能转向哪里?
结果是,塔克·卡尔森这样的极右翼民粹主义者填补了领导真空,而法西斯分子尼克·富恩特斯也正在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人中变得越来越受欢迎。他们的言论确实有市场。只要问问我们那些工会中的同志就知道了,他们每天都得面对诸如“特朗普正在被以色列勒索”之类的说法,或者有人把美国统治阶级的罪行归咎于所有犹太人——事实上,美国统治阶级中虽然确实有一小部分犹太人,但主要是由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构成的。
我们无法确定未来会出现一个波拿巴主义政权、更多的法西斯袭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但我们可以预期,总体趋势将是进一步向右转,即便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获胜也是如此。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以及许多其他左翼团体已经造成了一种局面:在工人眼中,社会主义几乎已经成为昨日那套自由主义现状的同义词,而恰恰是这种现状最初把工人推向了特朗普。令人遗憾的是,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和AOC(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背叛,就是许多工人所理解的“社会主义”。这进一步败坏了社会主义的名声,也使工人更加远离马克思主义左翼。我来自纽约,可以告诉你们,马姆达尼并没有得到那里大多数工人的支持。而在那成千上万正面临被他赶出公共住房威胁的黑人和拉丁裔群众中,他得到的支持就更少了。他的基本盘主要是一个小资产阶级阶层。这个阶层对于经济正在走向何方,以及右翼反动势力将会怎样对待他们,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是有充分理由的。
工人目前大体上仍选择忍气吞声,只求在生活成本不断飙升的情况下撑下去。对黑人和移民工人来说尤其如此。他们越来越多地遭到特朗普政府的攻击,而且往往只能在社会最底层勉强谋生。因此,他们觉得,如果自己敢于站出来,就真的会吃大亏。
虽然工人阶级总体上仍然置身于这些政治冲突之外,但情况也并非一片绝望。美国工人阶级并没有被击垮。在受到逼迫的时候,他们仍然发动过防御性的罢工和斗争。这些斗争大多数都是由那些觉得自己现在占了上风、因而愈发咄咄逼人的资本家所引发的。另一些斗争,则源于工人在通货膨胀持续失控的情况下,试图夺回自己还能夺回的东西。到目前为止,工会并没有遭到决定性的失败,但也没有取得什么重大胜利。事实上,尽管工人往往表现出了英勇的决心,工会领导层却一次又一次出卖了这些斗争——从纽约州护士协会(NYSNA)在纽约市的护士罢工,到科罗拉多州肉类加工工人的罢工,再到目前旧金山湾区国际码头和仓库工会(ILWU)的仓库工人罢工,都是如此。
有些时候,特朗普攻击的强度如此猛烈,以至于激起了反击,比如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情况。数万人被推上街头,其中包括许多工人。工会内部也出现了躁动。这本来完全可能成为真正反抗特朗普的一点火星。保卫工人阶级与保卫移民之间的联系,当时被尖锐地摆到了台面上。然而,这点火星被工会官僚机构扑灭了,整个运动又被引回到了依赖民主党、向州长和市长呼吁的老路上。特朗普政府在明尼阿波利斯开展的镇压行动确实引发了强烈反弹,尤其是在亚历克斯·普雷蒂和蕾妮·古德被杀之后。这种反弹迫使特朗普暂时后退了一小步,重新评估自己的策略。
然而,左翼中的许多人却装作事情的发展完全是另一番样子。他们欢呼雀跃,声称一场名不副实的“总罢工”使特朗普陷入瘫痪。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随后又在明尼阿波利斯继续制造了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的恐怖,而参与抗议的工人和活动人士至今仍然面临刑事指控,比如“明尼阿波利斯15人”。“明尼阿波利斯证明我们正在赢”这种看法,与现实完全不符。特朗普调整了他的反移民策略,并找到了新的办法,让移民的生活更像人间地狱——其中包括针对工作场所以及依靠商业驾驶执照(CDL)谋生的卡车司机。本月早些时候,仅仅一个星期之内,ICE就枪杀了两名移民。虽然这些杀戮引发了一些规模不大的抗议,而那些一贯试图平息群众怒火的民主党政客也照例出现在抗议中,但这些事件显然远没有激起像明尼阿波利斯那样的群众浪潮。说实话,自围攻明尼阿波利斯以来,特朗普反而变本加厉地推行ICE恐怖,而且安然无事。
把这些事件吹捧为重大胜利,等于是在问:既然如此,还要革命领导干什么?这种说法背后的实际信息,就是继续沿着原来的道路走下去:继续跟着已经破产的工会官僚、自由派和民主党。
而整个局势还有另外一面。警察杀害黑人的事件仍然接连不断。考虑到国家恐怖正在不断升级,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马克思曾受到傅立叶一个观察的启发:衡量一个社会发展程度的一个标志,是妇女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我认为,在美国,对于黑人群众的地位也可以作同样的判断。
如今,在美国,一岁幼儿被警察开枪打死,已被视为司空见惯的事。因为严重的医疗忽视而死亡,已经成了常态。实行种族隔离的贫民区、学校和工作场所遍布各地。民主党已经放弃了过去在社会问题上装出来的姿态,他们的竞选活动现在几乎连假装保卫黑人都懒得做,更不用说其他受到特殊压迫的群体了。美国局势明显右转的另一个真正标志,是黑人斗争几近于无。这种局面源于自由派一再背叛所造成的士气低落,也源于黑人群众对一个他们心知肚明的事实的恐惧:在当前这股反动浪潮中,他们正是被瞄准的靶子。
在描绘了美国当前的这一局势之后——坦率地说,这幅图景并不好看,而且还只会继续恶化——我想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作结:作为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简而言之,在这个时期,我们的一项核心责任,是保卫受压迫群体,使他们既免受右翼的攻击,也免受那些已经抛弃他们的自由派的伤害。我们必须找到办法,把受到特殊压迫者的斗争同工人阶级的斗争融合起来。我们的任务,是建立一个扎根于工人阶级自身的、独立的革命力量中心。这股力量必须能够反抗经济紧缩政策,弥合那些毒害工人阶级团结的种族分裂,并揭露反动右翼与自由主义建制派不过是同一个寄生性的帝国主义秩序的不同政治表现。与此相联系,我们要为围绕一个明确的目标重新集结革命派力量而斗争:使左翼与自由主义决裂,并扎根于工人阶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