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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铺天盖地的炒作声称,人工智能(AI)的出现是史上最具开创性的时刻——这会创造新的机会、新的产业和光明的未来。当“科技圈老哥”埃隆·马斯克、萨姆·奥尔特曼和黄仁勋向人们许诺无限可能的同时,美国工人阶级中的青年却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上涨的房租、微薄的工资和不稳定的工作。社会上的工作机会很少,而且这些工作越来越恶劣、有辱人格:没有福利、没有保障、没有未来。正如一位年轻的工人所说:“你还没来得及工作,就已经被淘汰了。”
围绕人工智能展开的社会危机,是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物:这一制度无法提供稳定,也无法提高生活水平。对人工智能的两种主流回应,无论是悲观论还是吹捧论,都在解除青年工人的武装。悲观论说人们什么都做不了,未来已是注定的,要活下去就得低头忍受。吹捧论则认为个人应该适应这种改变,更加拼命地内卷,把社会崩溃当作个人的机会。这两种叙事听起来相互对立,但是它们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孤立、恐惧,以及对现存秩序的屈服。
青年工人们正步入这样一个世界:旧的保障已荡然无存,“社会会自动进步”的幻觉也彻底破灭。在资产阶级的控制下,所有新生的科技(包括AI)都被用来加快劳动节奏、规训工人和攫取利润。而在工人阶级的控制下,相同的工具则可以用来缩短工作时间、改善生活水平和扩大全人类的自由。导致这种不同的不是机器的发展,而是哪个阶级统治社会。
自动化并不新鲜
人工智能并不构成人与机器关系的根本性断裂。它没有、也不可能取代人类劳动成为价值的源泉,也不会构成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尽管科技巨头和媒体抱有种种幻想,但AI并没有把社会带到将所有工作自动化、进而变成“无工人的天堂”或“无工人的反乌托邦”的边缘。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实际上是脑力劳动的广泛机械化——但这并不是第一次。一个多世纪以来,资本一直在瓦解脑力劳动,将其形式化并逐步实现部分自动化。打字机的出现消灭了文员岗位;电子计算器取代了人工“计算员”;大型计算机让薪酬结算部门成为历史;个人电脑重创了印刷工种、秘书打字组和旅行社;早期的软件将大量中层办公室工作自动化;而算法平台则取代了调度员和仓库排班员。
AI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延续。它的新鲜之处不在于其核心逻辑,而在于它如今得以应用的规模和速度。AI系统同时触及了编程、客户服务、设计、物流、研究、广告和文书工作。它们让资本能够集中进行规划、实时监控工人,并把那些曾经依赖人的经验和判断的工作拆碎。
资本主义制度的AI意味着加速与恶化
德克萨斯州阿比林市:建设中的“星际之门”(Stargate)人工智能数据中心。
资本主义制度下的AI与其他所有行业一样,都建立在相同的基石之上:数以百万计的工人的劳动。为这些系统提供动力的数据中心并不会凭空出现。它们由建筑工人、电工和工程师建造。它们依赖于开采铜和稀土金属的矿工、运输设备的卡车司机、产生巨量电力的公用事业工人,以及全天候维护硬件的技术工人。既然AI标志的不是断裂,而是加速,那么它必然会加剧那些本就在塑造经济的阶级关系。
以翻译行业为例子:整整一代语言专业的学生在步入劳动市场时,却发现机器翻译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过去需要花费数小时的工作。工作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被贬值、被加速、被廉价化了。被留用的工人越来越少,而那些留下的人,则被要求用更低报酬产出更多成果。技能依然存在,但其价值却被压低了,因为资本现在可以靠自动化来重构整个劳动过程。
再看亚马逊:一个由算法管理运行的物流帝国。在这里,工人的行踪被精确记录到秒,接受着软件的规训,被逼迫达到非人的生产率,而倦怠本身就是其商业模式的一部分。充斥着机器人和机器学习系统的仓库,其设计初衷就是为了从更少的工人中榨取更多的劳动。监控在扩张。生产速度在提升。工伤率也在攀升。而任何建立工会的尝试,都会遭遇报复和法律打击。
这并不是因为亚马逊董事长杰夫·贝佐斯这个人格外邪恶(虽然他可能确实如此),而是因为资本主义本身就是由残酷的竞争所驱动的。任何一家企业,只要能通过降低劳动力成本、加快生产速度和精简规划来获得优势,它就必须这样做,否则就会被竞争对手彻底击垮。只要一台机器能够驯服、管束劳动力,它就会被派上用场;只要一款软件能将熟练的技术工作拆解为低薪、乏味的琐碎任务,那么岗位就会随之被重新调整。这种强迫机制是资本主义企业生存的本质。
人类社会已经拥有了缩短工作时间、提高生活水平并确保无人挨饿的技术与生产能力。问题在于,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类的生产力已经超出了资本主义这一狭隘、非理性的牢笼,以及维护它的帝国主义秩序所能容纳的范围。因此,工人阶级所得到的不是稳定与富足,而是裁员、饥饿与战争。
权力问题
加利福尼亚州,2024年8月: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的电子游戏表演者因人工智能可能造成大规模岗位流失的威胁而罢工。
从圣地亚哥到拉各斯,从雅加达到马尼拉,随着青年被要求去接受痛苦与绝望,Z世代的反抗已经爆发。大量原本期望通过教育、学历或创意职业实现阶层跃升的年轻人,正被无情地推入工人阶级之中。在那里,他们必须直面剥削、朝不保夕的处境以及奴隶般的纪律约束。受过教育的年轻人的命运,正与整个工人阶级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随着生产变得更加一体化,工人的力量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集中。然而,阻碍这种力量发挥作用的,正是缺乏足以运用这种力量的组织和阶级意识。统治阶级就其本质而言是具有高度阶级意识的,它清晰地了解自身利益并冷酷无情地捍卫它们。工人阶级并不会自动获得统一的意识。它被各种虚假叙事所渗透,这些叙事旨在使工人保持弱小,并按种族、性别、国籍、移民身份和职业将其分裂。
AI系统扩大了社会的生产力,但这种力量却被调转枪头,用来对付工人。围绕AI的斗争,绝不可能在个人适应的层面上得到解决——比如靠学习如何写出更好的提示词或更加拼命地内卷。只要生产资料仍归私有,每一项技术的进步都必将被扭曲以服务于利润。因此,问题最终变成了所有权与权力的问题:究竟是哪一个阶级控制着生产力,又是哪一个阶级主导着保护这些生产力的国家机器。
即使是最基本的防御性诉求——不裁员、缩短工时、信息透明、对技术应用的控制权——也需要集体的、战斗性的强力推行。这些诉求绝不会被资本拱手让出;必须靠斗争去争取。而在斗争的过程中,核心矛盾将进一步激化:你无法控制你不拥有的东西。只要机器听命于资本,你就不可能对它实行民主控制。只要生产仍然围绕私人利润来组织,你就无法持久地推进工人的利益。但你能够建设起集体力量,终结资本对生产的控制,并围绕人类的需要重新组织社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组织。需要跨行业、跨国界的协调。需要工人阶级为了自身历史利益而展开自觉运动。

